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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灯与除夕

 2021/3/10 9:18:29   浏览次数:

腊月中旬回乡下老家,正赶上父母在家做年糕。老父年入古稀,腿脚不甚灵便,他让我把老宅阁楼上的工具拿下来。多年不在家的我,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吩咐,立马找回了往日常伴父母左右的感觉。

我爬上木梯,钻进多年没有来过的阁楼,光线昏暗,灰尘蒙旧。翻了许久,才在一堆杂物中间找到做年糕的木槌和木盒。正要离开,突然看见房梁上挂着一个圆乎乎锈迹斑斑的物件。仔细一看,竟是几十年前用过的汽灯。不由地眼睛一热,童年的快乐光景透过汽灯周身这层厚厚的烟尘与锈迹,一帧帧迎面扑来,最终定格在儿时除夕那个幸福的时刻。

那时的父亲正值壮年,他把擦得锃亮的汽灯小心翼翼地挂在大木门的门栓上,开始神情专注地向里面打气。由于天气寒冷,父亲鼻孔里呼出的热气在鼻尖上液化成一滴水珠,亮晶晶地悬着。我们兄弟四个或蹲或坐,围在父亲身旁,饶有兴趣地观察他每一个举动,等待着一年一度见证奇迹的时刻。慈祥的祖父在坐在一旁叼着长长的烟斗,滋滋地抽着旱烟,不时发声指导一下父亲的操作。厨房里传来母亲的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时发出的美妙音符,并不时飘出一股股炖肉的香气。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许多地方还没有通电,还处在煤油灯时代。一到夜晚,每家每户都亮着昏黄豆大的灯火,亮不到三米开外。一家人都聚在灯下团团坐,倒也温馨。汽灯是那年月的罕有物件,点起来亮如白昼,相当于后来六十瓦的白炽灯。一般只有在晚间村里搭台子唱戏,或者做红白喜事等大型活动时到殷实人家或店铺去租用。那时我们家就有一台。

倒不是我家富有,这归功于我的祖父。他老人家年轻时是个赣剧演员,生旦净末丑行行精通,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算是个江湖人士。他身上总散发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除了一身才艺,还喜欢买些稀罕物件拿出来让人眼馋。比如精致的烟斗、精巧的制蔗糖制年糕的器械,尤其是那台亮瞎眼睛的汽灯,是我家稀罕物件中的明星。每年除夕,家家户户都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吃年夜饭,唯独我家汽灯高高挂起,亮如白昼。吃完年夜饭的邻居有时也来蹭蹭热闹,见识一下这新奇的物件。那一脸艳羡让家人都非常享受。或许是从那一刻开始,懵懂的我似乎开始觉醒,一个人立于世,必须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后来我才发现,那种东西叫特长或者叫才能。几十年后,我们兄弟几个都能在各自的行业中有所作为并各具特色,似乎和祖父的这种气质有着一丝关联。

汽灯是个洋货,应该是欧美国家工业革命的产物,构造奇巧,后来上海也生产。在没有电灯的时代,它是照明家族里的王者。点汽灯是个技术活,颇为复杂。汽灯在装上煤油以后,还需要向油壶里打气,以便产生一定的压力,使煤油经过高温预热形成的煤油蒸汽,从油壶下方的灯嘴处喷出,喷到绑在灯头的纱罩上。纱罩一般是由蓖麻纤维或石棉做的。由于经过硝酸钍溶液浸泡过,所以当纱罩遇到高温后会发出明亮的白光。理想的状态是纱罩被点燃后会慢慢被烧成灰烬,但不会散落,反而牢牢地固定在灯头上,被喷出的煤油蒸汽撑成周正的球形,燃烧时发出耀眼的白光,把周围十几米照得通明。

但事实上由于技术原因或者纱罩的质量,点着的效果并不完美。有时灯罩点燃后并不周正,变成歪瓜裂枣,局部出现暗黄色的斑点,像个烂苹果,灯光也不甚白净,有些橘黄。甚至会出现一个破洞,从里面喷出黄色的火舌。这一来就让整个除夕蒙上一层阴影。所以每当父亲把汽灯挂上门栓,都一脸凝重,我们兄弟几个也在一旁暗自祈祷。祈祷今年除夕的序曲能够开启得完美。

因此,在我家点汽灯变成了一件很有象征意义的一件事。特别是在点燃的那一瞬间,颇为紧张。当一切准备妥当,最后打开气阀,煤油带着嘶嘶声喷向纱罩。父亲划着火柴点燃纱罩,只听见“嘭”地一声响,蓝色的火苗立刻包裹了整个灯罩,并向上漫延,包裹了弯弯曲曲的输油管道,火势大得吓人,好像随时会爆炸。

渐渐的,输油管内的煤油由于高温变成了气态。吓人的火势小了下来,只剩下灯罩在燃烧。软塔塔的纱罩慢慢收缩成一个圆圆的小球,暗黄色的斑点褪去,整个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大功告成。我们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父亲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拿来玻璃罩小心翼翼地扣上。我们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他,搭上木梯,把汽灯高高地挂在大厅的房梁上,宣布除夕正式开始。蒸的煮的炒的,平日都不常见的各色菜肴纷纷端上桌子,在明亮的灯光下冒着白色的水汽。那一刻成为儿时最为温暖的印象。

如今汽灯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电灯也换了一代又一代,一代比一代便捷,一代比一代亮堂,但那台汽灯似乎从没老去,始终如一地亮在我的记忆深处,并一直照亮我前行的路。

雨田  辛丑之春


作者简介

黄云雷 :男 ,江西人, 笔名:雨田。  职业:中学生物教师。曾下海做过学徒,做过设计师、雕塑师,开过公司。曾在《惠州文学》、《中国教师》、《中国教师报》《诗潮》、《创作平谭》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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