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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洛:太阳的影子(节选)

我要评论  2020/11/12 16:47:58   浏览次数:

得知慕白患抑郁症的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两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上,一张写着“有中度焦虑症状”,另一张写着“疑似轻度抑郁症状”。

有。疑似。究竟是有还是疑似?焦虑症和抑郁症有何差异?不可能,一定是误诊。我将这两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踢了两脚,它们翻滚在地,我狠踩了几下。我呆坐在黑暗中,面对冰冷的墙。不知坐了多久,我又惊坐起,将那两团纸小心翼翼地拾起,抚得平平整整。如果扔掉它们,那就是既成事实了,而我,决不承认,决不。我想带慕白换一家医院复查,又唯恐伤到他的自尊心。也许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反复强调几次,就变成了事实,我不能冒这个险。我花几天的时间咨询了多位医生朋友,我假托患病的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们回复得很详细,我因此弄清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的来龙去脉,也基本清楚该如何应对。我又上网搜索了许多资料,了解到“黑狗”、双相情感障碍等词汇。然而,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却心烦意乱,手足无措。

我还登录了几家检测抑郁症的网站,测试自己是否为抑郁症患者,每一次的测试结果都是,我比正常人还正常。我长舒了一口气,慕白的病并非源自我的遗传。我断不敢去医院检查,那得去精神科挂号,而我无法接受“精神”二字,“精神病”“神经病”,不是我,我不是。那么,陈建东呢?也许他才是始作俑者?我想大吼一声“陈建东”,然后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说,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你!”

然而,他不在眼前。他像一只缩头乌龟,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并且,他已经同我离了婚,没有义务随叫随到。好,他可以滚了。越远越好。

整整三天三夜,我基本没合眼。我不解,为何偏偏病的是慕白,不是别的孩子,也不是陈建东?如果可以,我宁愿这场灾难降临在我头上,我甘愿接受所有的惩处,用我的健康和财富来换取慕白的安康。

我原本不信神佛,自从慕白生病后,我途经所有的寺庙、道观、清真寺等都会入内跪拜。我虔诚地五体投地,只许下唯一一个愿望:希望陈慕白早点好起来。

此刻的慕白,将自己封闭在他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关上房门,拴好门闩,关严窗户,拉紧窗帘,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屋内都是一团漆黑。同他做伴的,只有一台诊断书大小的平板电脑。他抱着这台冰冷的机器,一玩就是一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玩。饿了,就吃几口搁在门口小桌板上的饭菜。慕白已经自我囚禁两个多月了,一同被收监的,还有我。

我无数次久立在慕白的房门口。我轻敲房门,他置若罔闻,我喊他,他不应。我想踹门,砸门,问问慕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变成这样?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深知,慕白是个病人,他需要安静和休息,需要独立的空间。

我也病了,我像一头狂躁的狮子,片刻都无法安静,每时每刻都在自责和忏悔中捱过。我在痛苦和眼泪中,一次次回忆同慕白生活的每一瞬,陈建东亦如一道暗影,不时跳入我的记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一些事从未发生,一些事从头开始。

鱼刺

譬如一条看似美味的鱼,你正大快朵颐,突然被一根鱼刺卡住喉咙,你自然得尽快将鱼刺咳出。清除障碍后,这条鱼你是继续吃,还是放弃?继续,有可能还是被卡到;放弃,你也许割舍不下。人生这场宴席上,你永远不知会被哪根鱼刺卡到。婚姻这盘鱼啊,我越吃越卡,越卡越吃。

陈建东便是我命中的那根刺。20岁正当青春,我结识了他,并将最宝贵的初夜交给了他。六年间,我们分分合合,第七年,他威胁我“不结婚,就分手”,我说“那么,再见”。陈慕白却不合时宜地藏进了我身体里。因为陈慕白,我别无选择。举办完婚礼的第五个月,陈慕白就降生了。

慕白的不期而至,令我兵荒马乱。我开始变了一个人,我将自己分裂成许多个人,厅堂厨房,事业家庭,没有哪一刻不提心吊胆,没有哪一天完全属于自己。而陈建东婚前婚后、有无孩子,永远都是他,他美其名曰“活出自我”。我的自我早已扼杀在了陈慕白的摇篮中,湮灭在了他的纸尿裤里,猝死在了他的啼哭中。剖腹产,一把屎一把尿,忍痛喂奶,深夜上医院,托关系进幼儿园,借款贷款买学区房,打双份工赚钱报培训班,风雨无阻地接送……

慕白的成长史不忍卒读。但凡重大历史关头,陈建东从未在场。我想拔掉这根折磨了我二十年的刺,又唯恐伤及无辜的陈慕白。2017年夏天,陈建东向我提出离婚。我惊愕,愤怒,颓丧,我自然不同意。拖拉、推诿半年的结果是,我这只雄赳赳的斗鸡,日夜同一个无形的对手激战,伤耗掉了我所有的皮毛、血肉,我徒劳地同生活嚎叫、抗争,只斗得伤筋动骨体无完肤。我忍无可忍,主动提出离婚。陈建东生怕我反悔,当即拍板。这是他此生做得最快的一次决定。

离婚最大的争议无非就是财产和孩子。我无意争执,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此人,三生三世不再交集。仅有的一套房我不恋,归了陈建东,当然房贷也归他。但在陈慕白的归属问题上,我寸土不让,誓死力争。我和他都想要孩子。我认为,他要孩子,不过是因为陈慕白是男孩儿,是他们陈家的后代;而慕白于我,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我的命。一个女人若能舍弃自己的亲骨肉,那该有多么狠心。陈慕白同我一起生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内,他几乎从未离开过我。我们最长的一次分别,是二十一天。第二十二天,我乘坐20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去婆家见他。一见到他,我抱着他,又哭又笑,感觉身体被什么撕裂了,又恍惚地合上。那一刻,我暗自立誓,此生再也不要同慕白分开了。我宁可净身出户,倾家荡产,也决不能离开我的儿子。最终,我和陈建东都妥协了,双方各退一步,陈慕白的“使用权”归我,“所有权”归陈建东,他每月支付1500元抚养费,一直供到慕白念完大学。如此,我便能天天陪伴慕白,慕白也不至于由继母来抚养。一想到“继母”这个词,我心就会猛地一阵刺痛。我的儿,我的慕白,我的心头肉心尖尖,怎能交给别的女人来欺负?谁若敢动慕白半根汗毛,我必定同他拼命。包括陈建东。

安排妥当了陈慕白,离婚流程便如期进行。2018年元月2日,元旦假期一结束,我便催促陈建东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他拖沓了近两个小时才出门。这俩小时里,我将他这二十年内迟到的丰功伟绩在脑海内迅速检索了一遍:这个温吞的人始终在迟到的路上飞驰,他曾创下一天赶掉了三趟高铁的不可思议的记录。二十年前,我们在劳动节那天举办婚礼,众人已乘婚车抵达酒店,他才想起忘拿结婚戒指,便从汉口的酒店开车至武昌,横跨长江才取到了戒指,导致婚宴推迟了近一小时,所有的宾客都在等他这个慢新郎。那场婚礼,也因此刻下了一道深重的阴影。生慕白那天,我需要剖腹产,医生将手术协议书拿到他面前时,他将这张薄薄的纸足足研究了两个多小时。医生气得拍桌子,他才慢条斯理地签字,本来可以在8点半进行的手术,生生被他拖延到了11点多。事后,他称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不敢签字。可我坐月子期间他同我吵过三架,每每看到腹部那道横切的伤痕,我都会想起这件糟心的事,对他的怨恨也如那道疤痕,皱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儿子但凡哪里不好,我便怀疑他的生辰是否会影响运势,对陈建东的积怨又平添一分。所幸,这一切都快结束了。我时常在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唠叨,这世上的好事不会一直等着你,你来晚了,好事也会变成坏事。我不会再等陈建东了,我等得不耐烦了。这个逛街永远只顾自己埋头奋进、致使我经常要去广播台寻人的人,这一次,真的把我弄丢了。

我和陈建东一前一后来到婚姻登记中心。这里,我们二十年前曾来过,如今还是老样子。它仅有两个窗口,结婚和离婚的都掺杂在一起办理。前面排着一对即将步入围城的新人,他们嬉闹着,像极了二十年前天真的我们。那时,我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庄严地将自己交给陈建东,我们十指紧扣,在两张大红的证书前郑重宣誓:“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着您、珍惜您,对您忠实,直到永永远远。”

那一刻,我们热泪盈眶。我将这两张结婚证藏到了祖母传给我的一个古式花梨木木匣中,视它们为后半生的保险单。后来,木匣毫无征兆地裂了。两张红证被我们取了出来,从前亲密依偎的它们,即将东南分飞。墙上温柔缱绻的婚纱照也在一次吵架中粉身碎骨,砸到了陈慕白身上。为此,慕白住了一周医院。

我看着一对对新人,悲哀地想,他们终将从欢笑走向死亡。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儿,她见我们的资料完备,几分钟之后,就麻利地啪啪啪盖了几个大红的钢印,又将两张离婚证书递给我们。手续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我怀疑地问她:“办完了?”她笑着说:“办完了。”她的语气似乎是在祝贺我俩新婚至喜。我又回头问慕白他爸:“离了?”陈建东说:“离了。”

至此,在婚姻的泥淖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我,终于恢复了自由身,拿到了一张暗红色的离婚证。我和陈建东并排冲出民政局,又双双卡在了狭窄的门口。我一折身,他抢先走了出去。一句熟悉的歌词跳到眼前: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离婚那天,我们都忘了一个人。慕白正上小学六年级,每天下午5点半放学,平时都是陈建东去接。离完婚的当天下午,陈建东打来电话,说晚上要陪一个客户,不能去接孩子了。我在电话里说,我今天要加班,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挂断了。我心烦意乱,竭力调整心情,将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饥肠辘辘,一看时间:6点半,我蓦然惊觉,孩子呢!

我慌忙给慕白的班主任打电话,可电话却显示无法接通。我想打给陈建东,想了想,又挂了。我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向学校狂奔,路上堵车,我将车开得飞快,不小心追了尾,我扔下一张印有自己名片的电话,说:“我得接孩子去,这事儿按保险流程来走。”随后火速往慕白的学校跑去。学校里空空荡荡的。我火急火燎地问保安:“陈慕白呢?”保安一问三不知。我又急又怕,猜测慕白会不会一个人从学校走出来,学校离家里很远,他还从来没有自己上下学。之前我给陈建东发了条信息,说慕白不见了。陈建东一直在打我的电话,偏偏我一直在打给老师,手机始终占线。后来两个人都报了警,最终我们在派出所遇见了。可笑的是,我们刚出了民政局,又进了派出所。

我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质问他,却忍住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离了婚,我和这个人没有关系了。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瞬间一个激灵,忙给母亲打电话,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问:“妈,慕白在你那里吗?”接电话的却是慕白。孩子的声音传来时,我又惊又喜,泪流满面。原来,慕白左等右等,等不到我们,就给外婆打了电话。他最信任的只有外婆。母亲对我们的现状心知肚明,却不挑明,她想知道我们多久才会来找孩子。当我们领走慕白时,母亲语重心长地说:“这么好的孩子,你们不懂得好好培养。你们要是再这么任性,总有一天会把他搞丢的。”

母亲一语成谶,我真的把慕白弄丢了。

逃离

母亲说,人是活出来的,不是爱或恨出来的。我不恨陈建东,只想带着我的慕白,重新开始新生活。

我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只能像一只寄居蟹,借住在陈建东家。从前我们像一对天生的仇敌,为一点小事就可以争吵,吵得不可开交,不共戴天,恨不得拿刀子捅对方。一离婚,我和他的关系就变质了。本来我们离了婚,对对方也没什么责任了,但这些年来,婚姻里积攒了二十年的尘垢,都在此刻像核能一样轰然爆发出来。他对我挑三拣四,我对他鄙夷不屑,彼此所做的任何事、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呼吸的每一丝空气都是错的,都是对方憎你、恶你的理由。当我忍无可忍,习惯性地用口头禅叫他滚的时候,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家,该滚的是你。”那一刻,我骤然清醒了,我不再属于这个家,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亦没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我甚至连在这里睡觉的资格都没有。该扫地出门的是我。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只等一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随时滚蛋。在陈建东家,我翻滚了二十年,从前在床上滚得热火朝天,如今在门前滚得冷火秋烟。

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我的印记。小到一个发夹,大到冰箱和洗碗机,我一样都不想带走。当初为了挑一张舒适的床,我跑了好几个商场,比较价格,对比性能,如今,它们通通与我无关。还有几箱过时的衣鞋,扔掉吧,不舍得,毕竟它们身上残留着家的味道;留下吧,它们搬到新家里,也只会孤独地占据一角,继而被打入冷宫。我耗费了五天的时间,打了近50个包裹,即将搬入自己的冷宫。每收拾一样东西,都像是在检点过去二十年的生活,向从前告别。弃置的东西是告别的遗体,留下的物件终归是残缺的,你又不得不将它们带走,带进你的新生活。也许新生活还是照旧,可是,生活总在继续,总得往前走,纵使往后孤身一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不,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还得牵着我的孩子,尽管这个孩子已经比我高一个头,重了一倍,手比我大了三分之一。我再劳累,再难过,我的手再小,也得牵着慕白走下去,走到他成年,走到他工作、结婚、生子,甚至陪他走完我的余生。

我在陈建东家寄居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终于寻到了一处适宜的房子,一套两室一厅,为此,我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看了20多套房。正式搬家那天,陈建东立在门口,抽着烟,看我忙进忙出地搬家。不久,他将烟头弹向天空,闷声不响地回房,将包裹从家里搬进电梯,又从电梯搬到事先叫好的货车上。几十个包裹搬完,他始终一言不发。我们之间好像默默地完成了一个交接仪式,往后,我们的婚姻就真正地结束了,再无瓜葛和牵连了。二十年,7000多天,一笔勾销。

搬其中一个包裹时,袋口没有扎严实,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我和陈建东同时蹲下身,撞了一个满怀,他想扶我,双手却顿在半空,我们尴尬地笑了笑,将零零碎碎收拢。这一幕,像极了分分合合的我们。碰到一只风铃时,我呆了半晌,这只贝壳风铃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同陈建东约会时,他送给我的,还趁机偷走了我的初吻。

他握着风铃,踌躇地拿起又放下,又拿起。

我不作声,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只狼狈的风铃。最终,陈建东果断地将它放进袋中,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我悄然起身,眼角一酸。

慕白像一团空气,安静地闷在自己房间。此前,关于是否告诉他我和他爸离婚的事,我百般纠结。陈建东说:“咱们都不在一起住了,其实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明说而已。”我觉得,与其优柔,不如直言,也许带给他的伤害会小一些。

一个燠热的下午,我鼓起勇气,轻敲慕白的房门,门内传来简短的“进”,我立在门口,见慕白正戴着耳机,手中拿着一本书。犹豫良久,才艰难地说:“慕白,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陈慕白微微抬起头。

“慕白,是这样的,我跟你爸,我们之间出了一点问题,我和他可能得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慕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爱你的,我和你爸永远都会爱你。”

陈慕白的身体动了动,他盯着游戏机屏幕,轻描淡写地说:“你们离婚了是吧?”我点点头。他说:“噢,知道了。”

我立在他房门口,像根木头。他放下书本,专注地打游戏,游戏里不时发出“杀、杀”的声响。我正准备退出房门,他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那我跟谁?”我反问他:“你想跟谁?”他低下头,不语。我嗫嚅道:“法律上你跟你爸,事实上还是由我来照顾你。”他继续低头“杀,杀”,我默默地离开。

当天,趁慕白吃饭时,我悄悄来到他房内,替他收拾房间时,注意到他的枕巾湿透了。

慕白的房间距离客厅约有十米,长长的客厅像一个黑洞,我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摸索着,不知哪里才是尽头。我即将牵着儿子的手,走向一个糊涂而模糊的未来。

王尔德说,男人结婚是因为累了,女人结婚是因为好奇,最后两方都会失望。失望至极,所以各自抱头鼠窜。

作者简介

徐一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高研班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出版长篇小说《爱情不设房》《错过的情人》《年华轻度忧伤》《等风来 在世界彼端》,出版小说集《欢歌》。于《十月》《小说选刊》《大家》《广州文艺》《山东文学》等期刊发表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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