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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缩匠心

我要评论  2020/3/8 17:58:53   浏览次数:

李冬凤/文  傅建斌/摄

古稀老人与“乡愁馆”

在一栋简朴的民居里,我看到了一片田野。

乡间,愈来愈多的民居将田野挤占得越来越狭窄,很多乡土记忆也被挤压在房子的缝隙里,再也不愿出来见人。

当然,我看到的田野,不是田畴阡陌,也不是小桥流水,而是一个个方寸大小的物件。纺车、油榨、粉箱、犁、耙、水车、风车、独轮车、石碾,应有尽有。连接这些物件的空间展现的便是一望无垠的田野。想象很奇怪,看到种满房子的田野,什么都想不起来,而一个物件却让人浮想联翩。看到油榨,仿佛看到金灿灿的油菜花,还闻到了菜籽油的香味。看到犁耙,仿佛看到了水牛在水田里欢快地奔跑……

人称这栋民居为乡愁馆。它的确承载了中国几千年的农耕记忆。乡愁馆的主人叫俞圣记,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清瘦矍铄,还很健谈。老人原本就是个木匠,做几件农具不算新鲜事。倒是人已古稀,为何要做这么多微缩农具,让人惊叹不已。

乡愁馆所在乡愁之地官名叫三汊港(位于都昌县境内),当地人称港头。三股从山里奔来的小溪,淌过十三道弯,穿过十三个村庄,在这里汇成一港,流进鄱阳湖。

水运时代,港头是鄱阳湖上的大码头,上接饶州、景德镇,下通武汉、南京。站在鄱阳湖看港头,那是商贾云集,千帆竞发,人头攒动。有时还能看到一长串的木排、竹排顺流而下,粗犷高亢的放排号子响彻彭蠡之滨。

港头是一个过路歇脚的码头,农耕仍是港头人主要的生存方式。俞圣记做农具是信手拈来。     

怎么想到在寸木之上做农具?

做了一辈子木匠,就是没做过农具。

那你做什么?

做模具。

俞圣记总是出人意料。

独特人生磨练手艺

港头云集了四面八方来的商客,各种手艺厂便多了起来。有铸铁厂,渔网厂,纽扣厂,篾厂,木器厂。俞圣记上完小学,就进了木器厂,跟着木器厂手艺最好的陈师傅学艺。

木器厂像个四合院,院子内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樟树、泡桐树、桦树、杉树,檵木、枫树木、白杨木、樱桃木、花梨木。其实做木匠第一关是要识树性,杉木吸水性强,不易变形;樟木韧性好,不易发裂;栗木木质硬,弹性好……识了树性才能看材取料。这是俞圣记后来悟出来的,师傅并不教他。

进厂第一天,师傅让俞圣记锉了一把大锯和两把小锯。锉有平头锉、光木锉、尖木锉、三角锉、剑锉、板锉。用什么锉,怎么锉,师傅说了四个字,自己琢磨。俞圣记没法琢磨,想怎么锉就怎么锉。锉完锯,师傅皱了皱眉,只说了两个字,再锉。第二天,俞圣记继续锉。他把锯齿固定在长凳上,自己坐着矮凳子,歪着脖子,锉刀与锯齿之间发出“嚓嚓嚓”的刺耳响声,如针刺在他的心脏。师傅一声不吭走过来,把他屁股下的小凳子突然抽掉。

俞圣记摔了个仰面朝天,爬起来只看到师傅的背影。这不是恶作剧,师傅不让坐,俞圣记只好站着锉。站着又不能直起腰,比坐着要难受多了。第三天,俞圣记有点直不起腰,第五天,走路都左右摇摆,腿不是他的腿。师傅看看俞圣记锉过的锯齿,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说了与锉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字,磨刀。师傅丢给他一个框子,框子里装满了刨子、斧头、铲子、凿子。俞圣记知道这又是要自己琢磨,也懒得问,把框子挪到屋檐下,弯着腰,弓着背,跨在长凳上。“咔擦、咔擦”,磨刀的声音比锉锯要好听多了。这样又磨了五天。

师傅又说,可以开始砍木头。俞圣记有点开心。这回说了七个字,比十天内说的所有字都多。师傅的话一字千金,多说一个字都是莫大的奖励。师傅给了他一把小斧头,一段杉树木头。削木椎,一百个。削完第一个,师傅直接扔进了垃圾堆。削第二个,师傅还是眼皮没抬一下。削完一百个时,师傅不咸不淡地说了四个字:去砍屋脚。俞圣记挠挠头皮,砍屋脚?屋脚砍了,屋子不就要塌了?没头没脑的四个字,怎么琢磨?他一个人溜达到小溪上的石桥,看着流水发呆。儿时伙伴牛娃从桥上过,从背后猛地把俞圣记往桥下推。幸好不是真推,人没掉下去,魂却掉下去了。要死呀?狗改不了吃屎!俞圣记骂了一句,继续发呆。牛娃哈哈大笑,俺舅是不是让你砍屋脚?

俞圣记惊讶地看着牛娃,你咋知道?牛娃说,不告诉你。砍屋脚就是让你抱着屋柱撒尿。哈哈。砍屋脚吧,砍多了,就出师了。

俞圣记一声不吭回到木器厂,开始毫无头绪地琢磨。长凳上有榫眼,小板凳上有榫眼,椅子上有榫眼,风车上有榫眼,犁耙水车上也有榫眼,所有的木器都有榫眼。有榫眼的地方就有榫头。榫头与榫眼都是严丝合缝。俞圣记拿起斧头,开始削尖木椎、三角木椎、扁木椎、圆木椎。一会儿便削了一堆各种各样的木椎。看着一堆木椎,陈师傅没说话。

牛娃是师傅的外甥,不愿意学木匠,师傅却硬把他拉进了厂。师傅也让牛娃锉锯、磨刀、削木椎,后来还教牛娃做小板凳。师傅跟外甥说话可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是窃窃私语。牛娃瞧不起木匠,更没把小板凳当回事。

师傅用竹烟管敲牛娃的脑壳骂,板凳四脚抓,老师傅都害怕。牛娃来了之后,俞圣记还是问清楚了砍屋脚是干啥,那是师傅在骂他,意思是让他用头去撞屋脚或者撞墙。俞圣记很是无奈,师傅与他不贴心,看来这木匠学不成。

时间长了,俞圣记从牛娃嘴里得知师傅为什么不教他。牛娃说,舅说你太精,教会徒弟打师傅。俞圣记像吃了没熟的柿子,嘴巴涩得合不拢。师傅不教,天下就没木匠了?俞圣记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

俞圣记便从老师傅都怕的小板凳做起。一块板,四只脚,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俞圣记琢磨了几天,终于想明白了。板凳的诀窍关键在关角,角度关得好,内角线纵向横向都在一条线上,才能构成一个四平八稳的平面。

四年学徒结束。铸铁厂向木器厂要一名做模具的师傅。木器厂的师傅都瞧不上做模具,没人应承。于是,俞圣记便进了铸铁厂。制作木模具,不是一般的木工活,得有极好的刀工、刨工、凿工、锯工。譬如说脱粒机上的一个六寸齿轮,得反复测量比试,外圈、内圈、厚度、宽度、螺纹、间距,不能有丝毫偏差。这些数据要烂熟于心,再选木材。木材不能太硬,太硬刻不成细小的螺纹。木材又不能太脆,太脆木模易折,不能太松软,太松软容易变形。

这段时间他在山里转,琢磨最多的是材质。树老留兜,树兜不烂部分才是树汲取的天地精华,也是树死之后留下的精气神。这种不烂的树兜天生就长成了各种形状,有的像猛虎下山,有的像蛟龙出海,有的像太极仙翁,有的像嫦娥奔月。之所以像,不是一种偶然,而是天地之气化形在这一棵棵树里,赋予树一种生命气象。俞圣记把自己对生命体验融入进木头,模具越做越灵巧。

俞圣记做了几十年模具,还就是没有做过全套的农具或家具。

微缩农具承载乡愁

在寸木之上做微缩农具是十年前。

当年的牛娃挖苦俞圣记,都夸你木工活港头第一,你会做农具么?俞圣记在山里捡回一个树兜,稍作修剪,便成了一只老鹰形状。牛娃又笑,你是越老越不长进,不做木器,修起了树兜。是不是要搞个树兜展览馆呀!俞圣记心里却豁然开朗,我就是要办个展览馆,不光展览树兜,还要做一批微型农具。

为一句赌气的话,俞圣记忙活了十年。

港头的水啊,清幽幽。

港头的田啊,绿油油。

港头的男人,壮如牛。

壮如牛啊,水长流。

水长流啊,绿油油

……

港头的车水歌,让俞圣记心里的田园生活又活了过来。

木工有三车:风车、水车、土车(独轮车)。这三车也是木工的三难。做好了这三车,木工就超一流。风车难在放好风路,土车难在斜眼,水车难在六十七根龙骨环环相扣。要做就从最难的三车做起。

手摇水车,均按比例缩小十倍。选杉木做车筒,杉木不易变形。选樟木做车板,樟木韧性好。选黄栗树做龙骨,黄栗树硬度好。做这样精细的木工活,俞圣记的眼睛有点不好使,他特意去买了个放大镜片,直接粘在老花镜上。在0.25立方厘米的小龙骨上,凿0.025立方厘米的榫眼,还要刻出平均宽度为0.025厘米的波纹。俞圣记都做到了。

一个月满苍穹的晚上,院子里桂花飘香。手摇水车,车板载满水,一节一节地把脸盆里的水抽到碗里。

小孙女低头看看脸盆里碎碎的月光问爷爷,这是干什么呀?俞圣记说,车水灌溉稻田。孙女又问,稻田在哪呀?俞圣记说,稻田在爷爷心里。孙女说,这是什么呀?俞圣记说,这是土车。孙女说,土车干什么用呀?俞圣记说,土车推着奶奶去看赛龙舟。孙女说,爷爷真棒!我也要坐土车。俞圣记心醉在孙女的童声里。

俞圣记做的微缩农具种类越来越多。每件农具除了尺寸只有实物的十分之一,其他都分毫不差。俞圣记做微缩,原来是为赌气,或圆自己当年未做完的木器梦。做了十年,气早顺了,甚至心如止水。

在过往的岁月里,我们一边在得到,同时也一边在失去。

临别,俞圣记送给我一把鲁班锁。六根小长木,子母相扣。俞圣记给我演示了三遍。回到家里,拆开锁,仍然无法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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