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期 A4(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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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来了

陈亦权

1980年,我7岁,那应该算是我真正开始记事的时候了。
  我妈是1949年出生的,一年年过来,到了1980年也已经31岁了。那年春节,我妈突然对年数产生了兴趣——49年之后是50年,59年之后是60年,69年之后是70年,79年之后是80年……99年之后是哪一年呢?
  我妈读过两年书,不过她找不到答案。我妈就问我爸,我爸一天书也没读过,他更答不上来,不过他脑子比我妈灵活一点,说可能会从头开始。我妈就又问:“从头开始又是哪一年呢?”
  我爸也呆住了,他也不知道。是的,从头开始是从哪个头开始?我妈知道的最早的年份是1949年,这是她出生的年数。我爸比我妈知道的要早几年,他是1946年出生的,所以我爸知道最早的年份是1946年,却不知道从头开始应该从哪一年开始。我爸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明天就有亲戚来拜年了,问他们!
  第二天,我舅舅和舅妈来到我家拜年。吃饭时,我爸就问我舅舅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我舅舅是读过书的,我不知道他具体读过多少书,总之在我小时候的感受里,我舅舅是一个文化人,我家的春联几乎都是他写的,我也特别崇敬他。
  我舅舅对于年数也有点找不到头绪,他愣在那里,好像突然被问到了一个宇宙之外的问题。他嗯嗯啊啊地思考了好一阵子,不过似乎越思考越茫然。我舅舅就用肘子撞我舅妈,试图让我舅妈给他点提示,但我舅妈根本没听他们在谈什么,她只是拿着小勺子喂我表弟吃饭,结果我舅舅一撞去,把她手中的小勺子给撞到地上了。我舅妈就一边弯下腰去捡小勺子一边叽叽咕咕地抱怨,说好端端地要撞她干啥,害得她小勺子都掉了。
  我舅舅红着脸,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连一句“可能会从头开始”都没说出来,枉我一直特别崇敬他。
  说来也巧,正这时,我姨妈家的两个表哥和一个表姐都来了。他们原本是去另一个亲戚家拜年的,但因为下雨,河水把小桥给淹掉了,走不过去,那地方离我们村挺近,他们就拐到我家来拜年了。我的表哥表姐们一来,我舅舅可算是找到救兵了。因为我的大表哥已经读初中了,小表哥和表姐也已经读小学了。
  我舅舅就冲着他们直喊:“快,快,读书郎,快告诉我,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
  我的小表哥和表姐对这不感兴趣,咿咿哇哇地叫喊着跑厨房去拿碗了。我大表哥已经懂点礼数了,反正他在我当时的感受里已经是个小青年了,他没跑,但他呆呆地站着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然后他也拿碗盛饭去了。
  一个初中生不知道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这在今天看来似乎很不可思议,不过在当时来说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读书的时候正是十年文革时期,那时候学校里根本就不学什么具体知识,成天就喊一些关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口号或搞一些关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运动,现在的小学三年级数学,足以难倒当时的一个高中数学老师。
  我的表哥表姐们一上桌,就叽叽喳喳地在我舅舅那如释重负的神情中,把“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的话题给撇远了,“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这个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开始读书以后,相对来说学习到的知识就实用多了,不过我小时候一直忘了告诉我妈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直到2000年春节那天,我才突然想起来那么一段有趣的往事。当时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世了,他没能亲眼见证到1999年之后是哪一年,挺遗憾的,我妈挺幸运,她总算知道了1999年之后是2000年。
  那年春节,我和我妈说起了小时候的这段经历,我妈听后哈哈大笑,说唯一遗憾的是“2000年”说起来有点拗口,“0”太多了点。
  一转眼,又20年过去了。2020年快要来了。我妈也已经在新千年的第五个年头离开人世了。我在写下这篇文章之前,对我的儿子讲述了这段有趣的记忆,他也哈哈大笑,看着他笑的样子,我突然想:在以后的某个“9”和“0”交接的年头上,当我已经不在人世了的时候,他会不会对他的孩子说起我曾说给他听过的这段虽然很平常但却很有趣的往事呢?